美國 AI 對中國 AI:兩條路線、兩種體系、一場全球競賽
全球 AI 競賽經常被簡化為美國與中國的正面對決。這種說法雖然直觀,卻忽略了一個更重要的現實:兩國其實並不在跑同一場比賽。它們是在截然不同的經濟體系、政策環境與技術假設下發展 AI,因此「美國 AI」與「中國 AI」正逐漸演化為兩種不同的創新模式。
這種分歧,正影響從晶片與模型,到產品形態、治理方式,以至全球影響力的每一個層面。
一、戰略取向:前沿突破 vs 大規模部署
美國對 AI 的定位,主要是一場前沿科技競賽。核心目標是持續推高能力上限,包括更大的參數規模、更強的推理能力、更成熟的多模態表現,以及更接近通用智能的指標。研究領先性、模型品質與技術突破速度,往往被視為最重要的衡量標準。
中國則更明確地把 AI 視為一種產業與經濟基礎設施。關鍵不只在於模型是否「最先進」,而在於能否被廣泛部署到企業、製造、服務與消費平台之中。實際採用規模,往往比單點性能更重要。
簡單來說:
- 美國 AI 重視能力上限
- 中國 AI 重視擴散與使用
二、算力與晶片:資源充足 vs 約束下的工程導向
最明顯的結構性差異之一,在於算力取得條件。
美國 AI 生態能相對不受限制地使用最先進的 GPU,尤其是來自 NVIDIA 的晶片,支撐大多數前沿模型訓練。Microsoft、Google 與 Amazon 等雲端巨頭,可以部署極大規模、專為模型訓練優化的 GPU 叢集。
中國則面臨先進 AI 晶片的出口限制,迫使其採取不同策略:
- 更強調推理效率
- 著重叢集與系統層級的最佳化
- 加速發展本土 AI 晶片與軟體堆疊
與其追求單顆晶片的極限性能,中國更關注如何協調大量性能較低的晶片,在整體上提供可用、可擴展的 AI 能力。
三、模型與生態:集中領先 vs 多層並行
在美國,AI 領導力高度集中於少數公司。OpenAI、Anthropic 與 Google 主導著前沿敘事,其模型往往成為全球基準,並透過 API 對外提供,能力與更新高度集中管理。
中國的模型生態則更為分散與分層。多家公司同時開發通用大模型、行業模型與開權重版本,並行推進。與其建立單一全球標準,中國更傾向於形成一組「夠用且可調整」的模型,分別對應客服、文件處理、金融、製造與內容生成等不同場景。
這種分散並非弱點,而是反映一個以適應性為導向的市場結構。
四、產品化方式:AI 作為功能 vs AI 作為入口
在美國,AI 多半被包裝為強力功能,嵌入既有工具中,例如程式開發、辦公生產力、研究或創意工作輔助。使用者通常是有意識地去「使用 AI」。
在中國,AI 更常被定位為「入口」,成為搜尋、閱讀、寫作、購物與工作的預設層。AI 助手被深度整合進超級 App、瀏覽器與企業平台,成為日常數位行為的一部分,而非獨立目的地。
這也解釋了為什麼中國 AI 競爭中特別重視使用頻率、任務覆蓋與留存率。
五、治理思維:市場主導 vs 結構化規則
AI 治理同樣反映制度差異。
美國較依賴企業自律、市場競爭與事後修正,監管分散且推進緩慢,為前沿實驗保留高度自由空間。
中國則強調提前訂立規則、平台責任與政策協調。生成式 AI 從一開始便被納入監管框架,對內容治理、資料處理與風險控制有明確要求。這可能放慢部分實驗速度,但一旦規則清晰,反而有利於大規模部署。
兩種模式各有取捨,分別優化不同風險。
六、全球影響力:輸出模型 vs 輸出系統
美國 AI 的影響力,主要透過全球平台、API 與開發者生態擴散。當某個美國模型成為全球預設選項,便會深刻影響各地 AI 的建構方式。
中國的影響力,則更可能透過整合型系統擴散:智能製造方案、企業 AI 平台、消費級應用,以及結合硬體、軟體與服務的整體輸出。中國較少單獨輸出一個模型,而是輸出可運作的 AI 堆疊。
這一差異,在新興市場尤為關鍵,因為部署速度與成本往往比前沿性能更重要。
結語:不是一條終點線,而是兩種軌跡
把 AI 描述為「美國對中國」的競賽,隱含只有一個終點。但實際上,兩國正朝不同目標優化。
美國致力打造最強大的 AI 系統,押注前沿能力最終會轉化為長期領導地位;中國則致力於把 AI 深度吸收進實體經濟,押注普及性與整合度能帶來持久優勢。
全球 AI 的未來,未必由誰「擊敗」誰決定,而更取決於這兩種模式如何互相競爭、互相影響,甚至在某些時刻彼此學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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